生而有罪-第一章(第四小节)
1804字
2021-03-26 0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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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译客

那个周日街上没什么车,我们外出去各个教堂礼拜,如往常一样,最后一站是白人教堂。我们走出玫瑰河岸集合会时天已经黑了,我们孤零零的站在街上。这天很漫长,我们坐了一天的小巴,从混合教堂到黑人教堂再到白人教堂,精疲力竭,起码九点了。这些天,暴动与暴力事件到处都有,这么晚你肯定不想出门在外。我们站在杰里科大道与牛津路交叉的一角,正在约翰内斯堡最富有的白人郊区腹地,而这里没有小巴可以坐,街上空无一人。

我实在按耐不住想转头就对我妈说:“你看,我就说上帝想要我们呆在家里。”但只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就已经让我不喻自明了。我能找我妈扯皮的机会很多,但显然不是这次。

我们等啊等,等小巴路过。在种族隔离政策治下,政府不为黑人提供公共交通服务,不过白人还是需要我们去帮他擦地洗厕所,有需求就有市场,黑人就发明了他们自己的交通系统——一个非正式公交网络,完全由法外机构运营。因为小巴业务完全不受监管,这基本就是个有组织犯罪。不同的组织运营不同的线路,而他们也会因控制权而进行争斗。这里有贪污和广布的暗地交易,有很多的暴力事件,还交很多保护费来遏制暴力事件。只有一件事你不能干,那就是偷跑对家的线路。偷跑的司机会被做掉。既然没有监管,小巴也就很不靠谱,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我在玫瑰河岸集.会外面,简直是站着睡着了。看不到一辆小巴,最后我妈说:“我们打车。”我们走了又走,不知道这么走了多久,一辆车开过来停下了,司机答应带我们一程,我们爬上了车。走了没几步,突然一辆小巴一拐挡到我们前面,拦下了我们。

一位祖鲁司机下了车,带着一个开颅棒,一个巨大的传统祖鲁武器——差不多是一个战锤,它们原本是用来把人的头骨砸凹的。另一个人,即他的跟班,从副驾位下来了,他们走向这辆车的驾驶位,一把抓住了这位答应带我们一程的男人,把他拉了出来,开始不停的用棒子指着他的脸推耸。

       “为什么偷我们的客?为什么接客上车?”

他们看起来就像要杀了这个家伙一样,这种事确实时有发生。我妈开口了:“欸,听着,他就是帮个忙,离他远点,我们坐你的车。我们一开始就是想打车的。”就这么,我们下了第一辆车,爬上了小巴。

我们是车上唯一的乘客。南非小巴司机在作为暴力的混混之外,他们还以其边开车边向乘客吐苦水和夸夸其谈而臭名昭著。尤其是这位司机,情绪极其激动,我们一路开,他一面训斥我妈,说和陌生男子共处一车怎么怎么样。我妈从不听外人的指手画脚,叫他别多管闲事,而当他听到了我妈说着科萨语,他的情绪爆发了。你看,祖鲁对科萨女人的刻板印象就如他对科萨男人的一样,刻在了他们的脑子里,祖鲁女人是优雅忠贞的,科萨女人是淫.荡狡诈的,而我妈就在他们的面前,他们的部落敌人,一个带着两个小孩的科萨女人,其中还有一个混血儿,千真万确。这不仅是个货,还是个和白人睡觉的骚.货。“哦!你是科萨人,这就说得通了,爬到陌生男人的车里,骚*逼。”

我妈不住的喊他别烦我们,他们不住的出言不逊,坐在前座,朝她吼叫,对着后视镜做着手势,越发恶毒,终于,他说:“你们科萨人生来就是贱,都是混球,今晚我就要跟你上上一课。”

他加速狂飙,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样子,只在十字路口减速看看车流好高速通过。那时,死亡正在每个人身边徘徊。我妈可能在那时被强.暴,我们可能被杀,这都是有可能的。那时我还不蛮懂我们陷入的危险境地,我太累了,只想睡觉,况且我妈还抱持着镇静,她没有慌张,所有我也不知道要去慌张,她只是不住的试着向这男人解释。

“如果我们让你感到不适,我对此感到很抱歉,bhuiti,你可以把我们放下车就——”

“不”

“真的,没事,我们可以走路——”

“不”

他沿着空旷无车的牛津街一路狂飙。我正靠着小巴的滑门坐在边上,我妈坐在我旁边,抱着小安德鲁。她看向窗外飞过的街道,靠向我悄悄说:“崔佛,他在下个入口减速的时候,我要打开车门,我们要跳下去。”

她说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见,因为那时候我恐怕完全打起盹来了。我们到了下一个红绿灯路口,司机松了点油,环视检查路况。我妈探了过来,拉开滑门,抓住我,尽可能快的把我丢出了车外,然后抱住安德鲁,卷成一个球包裹着他,紧随着我跳下了。

这感觉就像是一场梦,直到那嘣的一下重重砸在路边,把我疼醒,我妈就落在我边上,我们翻了一遍又一遍,滚了一圈又一圈。我整个人都醒透了,从半睡半醒状态直接到“什么鬼啊?!”终于我停下了,使劲站了起来,完全搞不清状况。我环视四周,看到我妈已经站好了。她转身朝我大喊。

“跑!”

我就跑,她也跑,没人像我和我妈一样跑成这样。

说起来也怪,但我就是知道该干什么。这是动物的直觉,是在危险四伏,随时等待爆发的世界里学到的直觉。在镇里,警察带着他们的镇暴武器,坐着武装警车和直升机从天而降,我就知道:跑起来,寻找掩护,快躲起来,这些我五岁就懂了。是不是我的人生与众不同,被丢出疾驰的小巴可能已经让我惊慌失措,我应该站在那里像个傻子,还说:“妈,怎么回事呀?怎么我腿这么疼啊?”但我可没有这些反应,我妈说跑,我就跑。就如瞪羚逃离狮口。

那男人停下了小巴,下车试着追我们,但他们没有胜算。我们给他们吃了灰。我觉得他们吓到了,还记得转头看看他们,看到他们放弃追逐,脸上是极度的困惑:这发生了什么?谁能知道一个带着两个小孩的女人能跑得这么快?他们不知道面对的是玛丽谷学校运动会上有统治性地位的冠军。我们就这么跑,一直跑,直到一个24小时加油站,打了电话给警察,这时那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我纯靠着肾上腺素一路飞奔,一停下便感受到了肌肤之痛,向下看去,我手臂刮皮掉肉,我全身都是伤口,都流着血,我妈也是一样。不过我的小弟弟完好无损,难以置信。我妈把自己围成了一圈,裹住了他,就这样,他挺了过来。我蒙圈了,转向她。

“这是什么东西啊?!我们为什么跑啊?!”

“‘我们为什么跑’是什么意思,那些人要杀我们啊。”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啊!你刚刚把我丢出车了啊!”

“我跟了你说,你为什么不跳?”

“跳?!我在睡觉!”

“那我就应该把你丢在那里让别人杀了你是吧?”

“起码别个在杀我之前也会把我喊起来。”

我们吵得你来我往。我因为被丢到车外,太困惑,太愤怒,以至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妈是救了我命的。

我们缓了口气,等着警察带我们回家,她说:“不管怎样,至少我们安全了,感谢上帝。”

但是我那时九岁,而且觉得这种事情到自己手上肯定不会砸成这样,这次,我不会沉默。

“不对,妈!这不是上帝帮了忙!他喊我们呆在家里,车子也发不动,你就应该听上帝的话,显然,今天晚上是魔鬼把我们骗了出来。”

“不对,崔佛!魔鬼不会这样子,这是上帝计划的一部分,若是他想让我们在这里,那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就这样不停不休,我们就在往日一样,争论着上帝的旨意。最后,我说:“你看,妈,我知道你爱耶稣,但是也许下个星期你可以喊他来我们家里跟大家见个面。因为今天晚上真的很不愉快。”

她露出满脸笑容,开怀大笑。我也开始这么笑着。我们站在那里,一个小男孩和他的妈妈,血土满身,站在加油站的灯下,在半夜的路边,一起笑渡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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