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说,多治疗
1274字
2021-03-25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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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译客

第一次接受安·E(Ann E.)按摩时,和所有治疗一样:我先是只穿着运动胸衣和短裤,靠墙站着,她则靠着对面的一堵墙站着,看着我。她让我分别面朝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每一次,她的眼睛都像是循着一些看不见的线条,审视我的身体。

和她在一起,感觉有点像是在接受心理治疗,不过你通常都是穿着内衣,躺在按摩台上。每次按摩的收费也和心理治疗相近,不过她的时间要长得多,而且她也不介意你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瞌睡。

第一天,在按摩台上躺好后,我向她描述了过去几年身体上出现的许多难治的毛病。就在前不久,我一条腿的膝盖疼,却没有哪位医学专业人士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没法盘腿坐在地上,也不能从全蹲的姿势站起来。每当要穿牛仔裤的时候,那条腿都会感到一阵钻心的痛。我丈夫认识的一些练瑜伽的人,建议我来找她。

我在按摩台上躺了30分钟后,安·E依然没有管那只膝盖。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它一眼,也根本没接触我的身体。她只是把打开的手掌放在离我身体几英寸的地方——先是髋关节,然后是脚,再然后是另一边髋关节,最后是头顶——我变得非常放松,以致于在她和我说话期间睡着了。

在她开始把手指伸向我剖腹产留下的伤疤时,我勉强醒来。“你在干嘛?”我问她。

“放松筋膜,”她回答。筋膜是一种结缔组织,遍布我们的全身,像网兜一样把内脏固定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

在按压那处伤疤时,她和我谈论起了我的身体。她那种说话方式,我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真正理解,但它的效果,我却是当场就感受到了。她用一根或两根手指轻轻按压我身体的躯干部分,直到觉得什么东西放松了。然后,她会把手指移开一两英寸,换到另一个地方,继续轻轻按压。

当时,我不知道应该期待这种微妙的按压会有什么效果,但肯定没想到它会让我的肺像气球那样膨胀起来。在她按压时,我呼吸加深,肺变得从未有过的充盈。“我的呼吸完全变了,”我说。

“是的,我刚在你的体内开辟出了一些空间,这样你的肺就舒展了,”她说。

这时,我开始重视她了。

尽管在几乎整个成年生活的30年时间里,我一直在接受谈话治疗,但我总觉得自己的问题无法从根本上治愈。

快到30岁时,我开始了最漫长的一段治疗。那时,我总是有些不开心,去看这名治疗师却只是为了戒烟并辞职。我接受了六年的治疗,却依然干着同一份工作,也依然在抽烟。后来,我所在的公司倒闭,我也怀孕了。于是,我不再干这份工作,也戒了烟。但我觉得自己并没有真正改变。

我总是对特别“偏门”的替代疗法持怀疑态度,直到八年前开始看到身体与心灵之间的关联。当时,有人介绍我去找一名心理医生治疗背痛。那段治疗经历尽管消除了我背部的疼痛,但感觉也大同小异——我们面对面坐着,我讲述自己的经历,谈论自己的“感受”,我还哭了。

那样的治疗我本来可能会持续多年,就像我接受的其他治疗一样,因为不管我说什么,不管我如何看待自己的经历,精神上的痛苦永远历久弥新。我觉得自己被困住了。

在按压了我的剖腹产疤痕后,安·E绕过桌子来到我的右肩。这只肩膀伤过两次。第一次受伤用了将近一年才恢复,八个月后我又把它弄伤了,留下了很严重的不适感,导致我开车的时候都要用枕头撑着手臂。经过医生的诊治和好多个月的理疗,疼痛消失了,但我的这只手臂再也不能全幅度运动了。

这些我一点也没跟安·E提起过。我只对她说了膝盖,而她一直无视膝盖的问题。

“别碰那里,”我对正在靠近肩膀的她说。“光是接近它都会让我感觉不舒服。”

然而她的一只手还是滑到了我的肩膀下,前所未有地轻柔,随后放在肩膀上面的另一只手还要更轻柔。她的双手就像捧一只小鸟一样,轻轻捧着肩膀,刹那间,我难以自制地啜泣了起来。

她的动作并没有导致疼痛,而哭泣也无关伤感——或任何其他具体的感受。泪水从眼中流淌出来,我的胸口起伏有致。这样的情况保持了大概五分钟,而后哭泣突然而彻底地停止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虽然一动未动,我已经能感觉到肩膀不一样了。

安·E称她的工作是“松解”,就像是解开一团缠绕在一起的项链。每一个结都是某些情感或身体的伤痛留下的,而我们的身体已经尝试过去治愈它。但身体会在一些弱的区域进行补偿,这些补偿又会变成习惯。很多时候,我们感觉疼痛,是因为一个曾经高效的系统,已经不能再像往常那样运转了。

筋膜像胶水一样,把我们体内一些本不在一起的部位粘在一起。当安·E按压筋膜时,她的触碰以某种方式“溶解”了粘滞感,让它恢复到原本轻盈而松软的状态。随着每一次的松弛,“项链结”解开了,在我们体内淤积多年的困扰得到梳理。

她很少去直接处理疼痛的地方,这是我从第一天就发现了的。她说身体给了她一张地图,上面注明了真正疼、扯、滞、僵的地方在哪里。她会从那些地方下手,解开一个个小项链结,好让身体自行开始松解的有机过程,恢复到健康状态。

我的肩膀并非唯一一个促使我哭泣的区域。在接下来与安·E的合作中,还会出现很多次,事关身体的其他部位。每一次都是这样:我突然感到自己很脆弱,几乎难以承受,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完全不带感情,然后就止住了,给我留下突然摆脱了某种东西的感觉。

在那张按摩桌上发生的一切,都是我未曾经历过的。我的哭泣比17岁时父亲因癌症去世,比一个月后我家的狗被卡车轧死,比我被初恋抛弃,都要来得更痛彻。

但这是身体在哭,不是心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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