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之劫
3578字
2021-02-17 1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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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译客

设想把爱尔兰顺时针旋转90度,放大三分之一,就好像挂在北极圈上的一块坠子。给脚下的地壳开一条缝,释放出无穷无尽的地热蒸汽,接着将冰岛200海里领海养满鳕鱼。


 

冰岛有30万人口,与考文垂人口数大致相同,其中70%居住在雷克雅末克和阿库雷里这两座城市。他们都有亲缘关系,大多数人的祖先都能追溯到逾一千年前的定居时代。这个岛赋予了这些人产业和雄心。他们有自己的语言,千年来差不多没怎么变化,他们有着文学传统,三份全国性报纸,两个电视频道,免费全民保健和教育,失业率接近零。冰岛这个国家在世界生活水平图表上一直名列前茅。现在你了解了冰岛在不久前的情况。总的来说,是个还不赖的地方。

现在,让这个国家几乎未受监管的银行从国际批发货币市场借入他们国内生产总值10多倍的资金。眼看着一位债务领域的齐伯林伯爵在全世界金融舞台上推动其自诩的“维京掠夺者”,就像赌棍囤积筹码一样蓄积着公司。然后,当飞艇飞回家爆炸,把燃烧着的残骸下雨般洒向这个一度自豪但却很渺小的国度时,却袖手旁观。

你看到的正是冰岛如今的情形——经济“9/11”的受害者,世界上少有的几个能用“金融灾难”来形容而不用担心用词夸大的地方之一。


 

冰岛白天没有电视。父母们在上班,孩子们在上学,所以,唯一播送的是过去年代的特征——测试图象。下午三点左右,发射机开启,一张桌子后面出现的是脸色阴郁的首相盖尔•哈尔德(Geir Haarde),旁边是一面国旗,必定是什么严重的事——的确是这样。这个国家到了破产的边缘,政府接管了银行,并将全面掌权,以确保国家及其储户的安全。


 

我看的时候觉得,对那些生活在衰退岛屿上的可怜人,一股同情之情油然而生——直到我明白过来,发现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最近的事件血洗了我60%的净值,让我的生活成本上涨了逾20%。冰岛的苦难也是我的苦难。当时,我未能领会到这一空前电视讲话的感情-色彩,尤其是它结束的方式。


 

“同胞们……如果有某个时刻需要冰岛举国站在一起面对逆境展现坚毅,那么现在就是这一时刻。我号召所有人一起来保卫我们每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保护那些将挺过现在开始的风暴存活下来的价值观念。我号召家庭一起来讨论,不要让焦虑占了上风,即使前景对很多人来说很黯淡。我们要向孩子们解释,世界并没有在悬崖的边缘,我们都需要发现一种内在的勇气来展望未来……因此,以冰岛人的乐观、坚毅和团结为武器,我们将安然度过风暴。”

“上帝保佑冰岛。”


 

我的伴侣埃达(Edda)坐在沙发上,在我身边泪流满面。


 

那天是10月6日,下午晚些时候,开车穿过市中心,一开始还给了我点安慰的理由。雷克雅未克的高峰时段,道路一如平常般拥挤,堵了半个小时,航班进出市区机场,学生们从学校和大学放学回家——注意这里用了复数——而探视病人的去医院,健身爱好者们去运动俱乐部。雷克雅未克表面看上去一切正常。


 

但是,汽车收音机里每小时播报一次的新闻快报,传来一幅不同的景象。冰岛克郎在资本市场被冻结,现在则外溢到了海外冰岛人的日常交易领域。在海外(他们称之为“til Utlanda”)度假的人们和商务旅行人士发现,他们的信用卡被拒,希望购买外币的人们找不到愿意的卖家,偶尔有一两个,也要把他们的购汇限在200欧元内。


 

银行信用不复存在,人们试图给自己的现金找一处避险天堂。有人在一家银行等待了6个小时,他一生的积蓄——逾100万英镑的冰岛克郎(按1英镑兑200冰岛克郎的汇率)在柜台上当面以现金形式点清。“我感觉好象一个无辜的人,被人从床上拖下来,装进一个桶里,丢进黄金瀑布(Gullfoss)里了!”一位记者在那天早上写道。“我们被一小撮人打倒了,他们押上了我们国家的财富、名誉和繁荣,一把骰子赌输赢。”黄金瀑布是冰岛旅游景点之一,高达100英尺,十分壮观。

在接女儿手球练习结束回来时,我得到消息,说她的俱乐部无法得到所需的外汇,海关无法放行他们的新队服。这座城市的无数运动队都依赖当地赞助商,女儿也带来消息说,她球队的资金来源可能在今后几个月枯竭。那天晚上,我们的通讯生命线Skype无法用冰岛信用卡更新我们的积点。新闻报道让海外的朋友们大为惊慌,他们开始发来电子邮件,问我们是否还好。


 

但与金融困境相比,所有这些都微不足道。现在很大一部分人口面临这次金融困境,在某些情况下使他们破产。


 

在冰岛,人们很容易申请到100%的抵押贷款,年轻人与父母一起居住到25岁左右的传统生活方式发生了改变。过去10年间,雷克雅末克的郊区扩大了三分之一,多数是首次买房者的住房。全新的邻里街坊涌现出来。新的街道住进了年轻夫妇,许多都有孩子,多数都开两部车,装修布置都用宜家提供的最好家居用品。这些全都是100%贷款采购,许多还是用外汇采购的。


 

冰岛是世界上唯一一个除了计息外,还把贷款指数化的国家。这意味着,冰岛人从银行借1000冰岛克郎,通货膨胀上涨5%,银行年底就把债务增加到1050冰岛克郎。对银行是笔好买卖,对你也不错——只要地产的价值和你的薪水按通货膨胀或更高的增率增长。冰岛大多数抵押贷款是基于这一惩罚性制度,由于通货膨胀近20%,1000冰岛克郎就会变成1200冰岛克郎。利率负担也会成比例上升。这够糟的了,但伴随房价下跌时,意味着许多人面对的是一种尤为残忍的负资产。这种对高负债借款人的影响,实际上意味着所有冰岛人,即便拿两份收入也会很困难,而且随着失业势必猛增,许多家庭将要破产。

一位近30岁的妇女最近首次买房,她说:“我购买公寓100%靠的是贷款。我把储蓄投进Kaupthing银行的货币市场账户,因为它承诺高利率,把养老金存入该银行的Vista 1,退休时我就拥有一百万。两个基金都基于股票投资,我知道它们是有风险的——但我吞下了诱饵并承担了风险。现在,这些钱,不说全部吧,大多数都亏了。”

冰岛人天性节俭。冰岛是世界上少有的几个拥有能满足老年人口需要的养老金体系的国家之一,或许是唯一的一个。但近年来,银行说服许多老年人把储蓄投资到高收益货币市场账户上。由于银行业体系崩溃,这样账户中有许多出现了庞大的注销减计,有些现在连先前价值的一半都不到。人们留出来补充养老金的钱损失惨重。

冰岛时尚“大使”比约克(Bjork)10月28日在《时代周刊》(The Times)上总结说:“年轻家庭面临失去住房的危险,老年则人面临失去养老金的危险。这是灾难性的。社会上也怨声载道。冰岛最大的六位风险资本家在公共场合、上电视和电台节目时被嘘;愤怒的呼声坚持要求他们变卖所有财物,把收入交给国家。据披露,一些个人把庞大的贷款弄到了国外,而冰岛人却不完全知情。现在,这个国家似乎要承担责任,不得不偿还这些钱。”

一条用被单自制的横幅悬在雷克雅未克高速公路主干道上,系在一座桥的栏杆上。“Stondum Saman!”它呼喊道。“我们联合起来!”这是一个陷入重重困境的国家新的集结号。

数个世纪以来,冰岛人见证了他们的经济不时起起落落,但总是平静地应对。或许他们在捕鱼和农业方面的传统,让他们能镇定自若地迎接好年景和坏年景。现在他们必须同样应付经济困境的袭击。要理解是什么导致了这场危机,需要一点对历史的了解。因为这里称为Kreppa的这场危机,与其他危机不同。

对冰岛人来说,他们的黄金时期是9世纪时刚在这块土地上定居下来后不久。阿尔庭(Althing)是立法议会,可追溯到930年,是维京人的传统,文学经典北欧传说和古冰岛二文集,这些是冰岛的文化基石。但在那以后,冰岛几乎从历史书中消失了。当农业革命、文艺复兴和工业革命来来去去,当优美的欧洲城市在兴建,当米开朗基罗到莫扎特等艺术家接连不断地创作作品时,当伟大的创造发明出现时,冰岛人正盘坐在他们的草皮屋里,迎接最艰难的挑战——生存。

他们历经瘟疫、饥荒、地震和火山爆发存活下来。有时候,一些人甚至考虑要放弃这个岛屿。但他们坚持留下了。他们留下了,生存下来了。冰岛人会告诉你,只有最适者才能生存,但那只是故事的一半,因为生存需要另一个关键属性:顽强。冰岛人毫无疑问拥有这种属性。那是一种民族特性,他们认为,那是种美德而不是弱点。那来自于经历并忍受艰难困苦。它意味着,出色完成任务,从中找到满足并坚持;从家庭和亲族中找到安慰和慰藉,并被那些家庭联系和义务约束。或许最重要的是,它意味着信奉个人独立,使之成为国家观构成的一部分,并为这种独立而战。简言之,这个国家有其价值观。

而正是这一点把这次灾难和以往的地震和瘟疫区别开。这是一场人为灾难,更糟的是,造成这场灾难的是一小群冰岛人,他们启程去征服金融世界,却失败而归并遭到羞辱。这个国家濒临破产,对维京种族更为重要的是,它的国际声誉被毁坏。它受伤了。

想象一头猪试图在一只老鼠背上保持平衡的场景,你就能对这个问题的规模有所了解了。在银行放松管制和私有化后,短短七年时间,冰岛的金融机构就累积了750亿美元的外债。哈尔德在向全国演讲时提到了美国7000亿美元金融援救计划,从这个角度来说明这个问题:“美国政府当局为拯救他们的银行系统而提出的庞大措施只占美国GDP的5%都不到。然而,冰岛各家银行的经济负债总额是冰岛GDP的好多倍。”


 

而这就是关键。冰岛各家银行的债务,相当于冰岛男女老少每人欠下超过25万美元,无力偿债时,就使中央银行本不雄厚的储备背负了无法承受的负担。而且冰岛人的确违约了。


 

冰岛国内不乏众多警告的声音,但都被关注于这个国家乌鸡变凤凰般地兴起的媒体所湮没了。然而,冰岛人的意见是有分歧的。对于一些人,他们维京掠夺者式的成功,买下一整条英国繁华商业街,有人甚至收购了最值钱的摆设——一家英超足球俱乐部,标志着黄金时代的到来。雷克雅未克从一个安宁、偏安一隅的渔港向一个仓促金融中心的转变是如此快速而彻底,音乐家比约克和Sigur Ros乐队,以及丹麦籍冰岛艺术家奥拉富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吸引着全球的观众,文化声望与金融成功齐头并进。冰岛人能在全世界其他国家的人面前高昂着他们的头。

10月26日,因小说《101雷克雅未克》(101 Reykjavik)而闻名的豪格雷默•赫尔盖森(Hallgrimur Helgason)在一份星期日报纸上发表了一封致国家的信,信中写到:“在内心深处,我们崇拜这些巨人,这些货币明星。我们怀着敬畏之心关注他们的冒险,当他们支持艺术和慈善时,称赞他们。我们从没有过这样聪明的生意人,1000年来都不曾有过,更不要说在其他国家里打胜仗的人……”


 

对于其他一些人,这种增长实在太快了,改变也太过激了。许多人对过多的维京掠夺者感到不安。独家装饰的私家喷射机、埃尔顿•约翰(Elton John)派对、在圣莫里茨、纽约和伦敦的住所,以及圣特罗佩的游艇,都在《Sed og Heyrt》里炫耀性地展示着,重要的是,它们都不是冰岛的。《Sed og Heyrt》相当于冰岛的《Hello!》杂志。公众意见里有一股强烈的暗潮在涌动,认为所有这些奢侈生活方式和无节制的炫耀性展示正导致冰岛与这个国家的千年传统脱离。豪格雷默在他致国家的信中继续写道:“这都是为了树立个人形象,而不是为了我们国家和人民的利益积累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生活在海外的冰岛人回到祖国时,认不出他们自己的国家。”

冰岛三大主要银行Landsbanki、Kaupthing和Glitnir的倒闭给北欧50万储户带来了80亿英镑的潜在损失,其中绝大部分是英国人,当人们悲伤地意识到这点时,对冰岛悲惨境遇的国际同情不复存在了。在冰岛,英国国内尖锐的媒体反应被广泛报道。英国政府动用反恐怖立法,冻结Landsbanki的资产,把冰岛银行业系统推向深渊。在冰岛国内,这个动作被视为可恨和不必要的。几天后,剩余的一家还能维持的银行Kaupthing也倒闭了。

随后,Landsbanki上了英国财政部的金融制裁名单,与基地组-织和塔利-班为伍。冰岛报纸上复印刊登了这张英国政府网页,并且建立了一个新网站www.indefence.is。网站上有一幅图片,是一位年轻女孩,举着一幅标语,上面写着:“布朗先生,我不是恐-怖分子”。


 

每年这个时候,冰岛收视率最高的电视节目是周六晚上的Spaugstofan,字面意思就是《恶搞堂》(Spoof Room)。它是一台无计划性的节目,但过去几周的事件给撰稿人提供了丰富的原始资料来源。最近演的一个名为Icetanic的小品,就是对电影《泰坦尼克》的很好恶搞,其中盖尔•哈尔德和央行行长戴维•奥德森(David Oddsson)站在“永不沉经济”号的舰桥上。一幅素描画的是戈登•布朗(Gordon Brown)正把冰岛人扔下救生筏。“回到水里去吧,你们属于那里,你们这些恐怖主义杂种!”他叫嚷着把另一个扔出船外。

当我设法向一位在英国从事银行工作的朋友解释冰岛的困境时,我得到的却是冷淡的反应。“你一定是疯了,罗伯特!他们可能并没有身穿穆-斯林女子的长袍,也没有腰缠几千克的塑性炸药。但是走进繁华商业街,说服慈善基金、退休人员和当地政府来存钱,然后消失,卷走近80亿英镑,即便按照伦敦金融城的标准,这种行径也是很糟糕的。金融恐怖主义,大骗局,随便你称它什么,但政府得采取行动,而且要快速行动,以阻止资金撤离这个国家。”

北极圈往南哪怕一度,“疯了”这个词就不适用,但如果其北方的相应表述方式是“到北极去”,那我显然是去了。


 

责怪的游戏已经开始,恐惧、愤怒、嫉妒和内疚混合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不稳定的情感大杂烩,冰岛人试图接受这一切。他们分成两派,有的怪罪于那些维京掠夺者,有的怪罪连续几届政府和央行放任他们自行其是。


 

以前在冰岛几乎没听说过的游-行示-威出现了,很多家庭向议会大厦行进,沿途吊死奥德森的模拟像。


 

各种维京掠夺者中,只有一位,让Baugur集团驰名的扬•艾斯格(Jon Asgeir),敢在电视谈话节目上露面并承担后果。但当他回到冰岛国内,英国亿万商业大亨菲利普•格林爵士(Sir Philip Green)紧随其后时,任何对他的暂时好感都消失了。他们一起提出收购Baugur的债务,当时据报道有20亿英镑,从而收购该集团的英国零售业务,包括以很大的折价收购House of Fraser和Hamleys,过程中涉及大量的坏账注销。

最说明问题的事情之一是,扬•艾斯格因听到消息说政府已将Glitnir银行(他的投资工具Stodir是该行主要股东)国有化,将他的持股一笔勾销,令他名下Baugur商业帝国债务深重的纸板房岌岌可危的时候,就乘坐他的私人飞机离开了。日报《Morgunbladid》拍到了照片,照片上那架漆成黑色、外形圆滑得像隐形轰炸机一样的私人飞机,正从机库里滑行出来。就像离开西贡的最后一架直升飞机,艾斯格的飞机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结束,象征着冰岛用债务支撑的消费狂欢的落幕。

直到今天,布约高尔福•索尔(Bjorgolfur Thor)和他的父亲布约高尔福•古德蒙森(Bjorgolfur Gudmundsson)不得不藏匿行踪。他们合计拥有Landsbank的多数股权,古德蒙森还拥有足球俱乐部西汉姆联队。他们的飞机也从飞机棚里飞出去了。在港口旁的市中心,他们名下的地标式项目国家音乐厅现在估计不知哪天说停就停了。雄视雷克雅未克的哈尔格里姆大教堂(Hallgrimskirkja)引人注目,但由于缺少资金,花了40多年时间完工,和教堂一样,这座音乐厅要等到这个国家时来运转才有望竣工。

政府已宣布将开展一次彻底调查,查清发生了什么事,并决定谁要负责任。它将被称为《白皮书》,并且“为了得到真相要挖地三尺”。这本东西不会薄。


 

我们现在生活在外汇禁闭期,虽然政府已向每个人保证,有充足的外汇储备购买石油、粮食和医疗用品这样的必需品来过冬,但此类保证只是在认为这些商品是理所当然的人们中间制造了更多的焦虑感。

也有一些鼓舞人心的消息。国际货币基金20亿美元的紧急援助方案正进入出炉前的最后阶段,这有可能导致北欧各央行再进一步联合援助40亿美元。这些资金附加了苛刻的条件,将把外部金融控制强加给冰岛,严重侵犯冰岛来之不易的主-权独立。但这些钱应能给冰岛货币和一个四面楚歌的民族注入一些急需的信心。

冰岛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我们白手起家。”不管是谁想出了这句话,他一定估计不到,在2008年它仍是那么的恰如其分。在这一年,这个国家开始了重建过程,重建其经济和它最为渴求的东西——名誉。

那将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奋斗。

本文作者罗伯特•杰克逊是一位英国记者,2003年以来一直在冰岛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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