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法兰克福书展
2629字
2021-02-14 2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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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译客

上个月(10月份),我跟随两位文学爱好者参观了法兰克福国际图书展览会(Frankfurt Book Fair)。一眼看去,文学爱好者去法兰克福本应是很自然的事:今年迎来60华诞的法兰克福书展,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书展,规模也最大。这样看来,书展应该是寻找严肃读者的上佳场所了,而且这对情侣完全符合我对严肃读者的所有成见:男的头发蓬松;女的穿着土色衣服;在载着我们从地铁前往展会的自动扶梯上,他们亲吻,似乎在热烈庆祝他们即将进入的图书世界。

但是,我预期的参展者并非文学爱好者。来自法兰克福的报道想提醒图书爱好者,这只是一场商品交易会——一个供版权买卖的场所——不是让读者再次坠入爱河的集-会场地,无论他们爱上的是书还是彼此。事实上,当天晚些时候,我在等待一场演讲开始,主题是小说在当今世界的角色,这时我再次看见那对情侣,他们每人捧着一本书在读。在法兰克福这场盛会的头72个小时里,我看不到其他任何人在认真读书。

如果说书展上读者稀缺,那么书商可是数不胜数。头天晚上,刚出席了伦敦布克奖(Man Booker Prize)颁奖晚宴、之后又直接乘早班飞机前来参展的编辑、版权代理商、宣传团队以及版权经理们已面露病容、精疲力竭了。可对他们来说,书展的布局肯定让他们晕头转向。

是他们花了眼,还是他们又回到了机场?书展的中央大厅模仿了圣地亚哥•卡拉特拉瓦(Santiago Calatrava)设计的毕尔巴鄂市那幢建筑,但体量更庞大,是德语商业出版社的汇集地;英语区则被挤到了一个不那么舒服的机库里。场内控制塔是256英尺高的商品交易会大厦(Messeturm)。这座大楼1991年建成时,是欧洲第一高楼。法兰克福在中世纪就做起了商品交易会的生意,而且自古登堡(Gutenburg)发明活字印刷术以来,就一直举办图书交易会。但法兰克福国际图书展是二战后为重建德国而专门恢复的展会。

书展主任于尔根•博斯(Juergen Boos)是位40来岁的德国人,梳着新潮的中分发型。据他称,今年的总出租面积比去年增加了1.4%。虽然面积扩大了——包括8个二三个层楼的巨大展厅,但参展商数量略有下降,从2007年的7448家减至7373家。空间更大了,展位更少了,可看上去还是十分拥挤,难以置信。

以前我从没有去过法兰克福书展,但当我第一次走进挤满德国出版商的3号大厅时,立刻陷入了怀乡情绪:展位上展示都是我看不懂的书、每个展位都分发巧克力和饼干,友好但疲倦的专业人士时刻准备着炫耀他们的展品——所有这一切和童年暑假时父亲带我参加的美国会计学会(American Accounting Association)会议完全一样。

关于书展有一句老话,说的是最重要的生意都是在开展之前或闭展之后的非工作时间,在酒吧或聚会上谈成的。但看到每天半个小时的专业人士会议从早上10点开始,一个接着一个,一直安排到下午6点,你根本不会这么想。德语大厅有时还会因为读书会或政治辩论偶尔放松一下,但英语区感觉好像无时无刻不在做生意。


 

展会各个大厅组成了一把镰刀形状,院子中央立有一个帐篷,用来展示土耳其文化风情食品。要知道,土耳其是今年的主宾国。一个正在绘制ebru(也就是土耳其传统大理石色纹纸染)的艺术家四周围满了人;另一边人略多一些,正在等待免费供应的土耳其咖啡。


 

明年的主宾国是中国,我期待在法兰克福看到堪比奥运会开幕式盛况的活动。大概北京的烟雾早已让表演者对4号大厅外香烟缭绕做好了准备。周四(16日)早上,在中国主宾国活动计划的媒体预演会上,新闻出版总署对外交流与合作司副司长、“2009年法兰克福书展中国主宾国活动”组委会副主任(德国人有12个月的时间把这个头衔变成一个超长单词)陈英明和我一起,将2009法兰克福书展与2008北京奥运会进行了比较。

陈英明表示,法兰克福书展就是“出版业的奥林匹克”。我猜是吧……可是除非奥运会时电视镜头对准的不是运动项目,而是下面这些场景:比方说,有关对体操运动员应该采用传统的10分制评分标准,还是新的定性标准的争论;或是教练之间签订的协议,准备明年让一个国家的运动员代表另一个国家出赛;又或是迈克尔•菲尔普斯(Michael Phelps)与Wheaties生产商的合约谈判。

仅仅因为你做的是文化生意,并不代表生意的过程——商定的交易、行业内的闲话——会让圈外人觉得有趣。我们这些圈外人中,没有人会真正关心,最后是编辑X,而不是Y说服了作者Z和他签约。要说我们有任何兴趣的话,也不过是Z——那个大学来的装腔作势的人——究竟从合约中赚了多少钱。

不过,今年法兰克福书展的大量时间、书展上进行的大量对话,都和一个能真正影响读者的技术进步有关:电子书。图书可下载到某种类似iPod的设备上,这个想法至少存在了10年,但索尼(Sony)的eReader和亚马逊(Amazon)的Kindle是第一批新玩意儿,能提供与静心读书相媲美的阅读体验。


 

我在展会大厅间穿梭,寻找电子阅读器,最终在4.2号大厅的D437号展位发现,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美国人在打开一部Kindle试用品的包装。它大小和精装本差不多,也不会更重。最重要的是,在屏幕上读了一两页书后,你的眼睛不会像长期盯着电脑屏幕那样出现干涩肿胀感。索尼的机器有着同样的优点,而且看上去甚至更加精美——就像一本绒布封皮的电子笔记本。我为电子书感到无比兴奋,虽然索尼要价200英镑,而Kindle尚不在欧洲出售。而且并非只有我有这种感觉。在周三(15日)的一场聚会上,当我说自己还没有见过一台eReader时,德国Kiepenhauer & Witsch出版社的一位编辑立刻冲过去拿来了他的公文包。“第一次在地铁上有十几岁的年轻人走过来问我在看什么,”他热情地说道。

如果说编辑和代理商都中了eReaders的魔咒,公司高管似乎相当不买账。在整个小组讨论会期间,每当谈到电子书定价问题,Hachette Livre的策略主管斯蒂芬妮•范迪安(Stephanie Van Duin)便不停地转动眼珠做着鬼脸。在另一场小组会上,当被问及是否定期阅读电子书时,来自哈珀柯林斯(HarperCollins)、Lagardere以及和英国《金融时报》同属培生集团(Pearson)的企鹅(Penguin)出版社的三位出版主管都予以否认——随后其中两位又承认,他们在旅行时或审阅底稿时会用电子书。如果你是一家国际出版社的主管,我觉得那也算得上“定期”了。

但是主持小组会议的迈克尔•卡德尔(Michael Cader)认为,电子书对图书界的影响比不上iPod对音乐界的影响。卡德尔拥有一家图书包装公司,但他的网站Publishers Marketplace和博客Publishers Lunch让他名声更大。他告诉我,电子书对出版界的人士很有用,因为他们要阅读大量手稿,一台纤薄的电子装置,要远胜厚厚一迭A4手稿。但要使普通读者转变立场,这种设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总体来说,出版商对技术改革的反应,卡德尔觉得还不够。小组会的一个成员描述说,可以建设一套虚拟基础设施,就像公司实体基础设施的镜像,但卡德尔认为,数字出版是“一个不同的范式、一套不同的关系、一种做生意的不同方式”。

目前,亚马逊在悄悄收购小公司——如销售有声读物的Audible.com,和供用户登记分类已读书籍的Shelfari,目的是构建一家更大的企业,和任何传统出版模式都不一样。但出版商仍在拒绝给予市场所需要的东西。“这仍然是图书产业,”卡德尔表示。“而这需要成为一个以读者为本的产业。”


 

书展于周末向公众开放时,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周六(18日)早上10点30分,各展厅之间的走道上挤满了人,而大多数图书要等到第二天才开始出售。在人群中,我不停地看到装束夸张的青少年。在走过十几个脸上扑满白粉的侏儒、穿着战靴带着蓝色假发的精灵、龙、昆虫、恶魔和天使后,我拦下了两个打扮成水手的女孩——不过她们还拖着等身大小的鲜红色狐狸尾巴,窸窣作响。来自科隆的莎拉(Sarah)解释道,这些衣着奇特的人都是来参加Cosplay活动的,这种活动在12岁至30岁的人群中非常流行。他们装扮成日本漫画中最喜欢的角色,并在书展这样的活动上会面。那么莎拉是不是仅仅冲着漫画展位而来的呢?“不,也是为书而来的,”她表示。“还有各种不同的文化。我想要了解本届展会的主宾国土耳其,还有其它国家。”

格奥尔格•奥斯瓦尔德•科特(Georg Oswald Cott)是我在书展上遇见的唯一自助出版作品的作家。卡德尔曾告诉我,这种人正是图书产业应该予以回应的人群,而且应该快速回应。“发展最快的唯一领域就是自助出版;有意获得发展并对客户需求作出回应的出版商,应该想办法将自己的服务和品牌特许给这些人使用,”卡德尔表示。“传统出版商仍然自视为行业守门人,认为自己的筛选很重要,虽然在市场上人们很少如此认为。”科特在4号和5号大厅之间设置了一把黄色折叠椅,免费分发自己的诗集——这些诗潦草地写在小纸片上,卷成纸轴,然后用细绳扎起来。他在推销许多作品。“诗歌是一种基本文学体裁,”他表示,接着问我来自哪里。

“我儿子住在美国。阿拉斯加。冬天时,狼群出动,而夏天时又有大灰熊。”他有没有看过维尔纳•赫佐格(Werner Herzog)执导的那部电影呢?电影内容有关与熊共同生活的男人。他的答案令人失望,就像我与之讨论过赫佐格的任何德国人一样:“没看过这个电影。但我见过熊。”言语中没有丝毫遗憾。或许当一个狂人天才也是你同胞时,你更加难以认识到他的才华。

展会上,出版商对诗歌可不怎么上心。以本国语言出版的诗歌都挣不到什么钱,更不用说通过销售国外版权了。不过,获得今年法兰克福书展和平奖的安塞尔姆•基弗(Anselm Kiefer)对媒体发表讲话时表示,文学与诗歌“对我来说是生活中的唯一答案”。基弗看上去就像装扮成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的艾德•哈里斯(Ed Harris)(美国演员,2000年在电影《波洛克》中扮演这位画家——译者注)。他说,和平对他来说是一间等待被填满的空房间,而不是歌德(Goethe)的晚歌(Abendlied)中所说的那种“墓地的和平”(graveyard peace)。

一位记者问道,基弗难道不是过于消极了吗?2006年世界杯以后,德国重拾自豪心理——但基弗一直在描绘破坏。这位艺术家礼貌地表达了异议:他并不认为废墟和破坏是消极的。相反,它们象征着新生活的开始。

书展上还没有人对日益逼近的全球衰退持这种看法。市场面临的破败前景并没有影响达成交易的数量;代理商与版权经理继续推销产品;编辑们继续购买。每个人大都同意兰登书屋(Random House)编辑的看法,他对我说,他预期经济将变得更加糟糕,但无论是书展还是参展商,都没有表现出与之相协调的态度。

周四(16日)贝塔斯曼(Bertelsmann)的聚会是英语出版社规模最大的聚会。聚会上,兰登书屋(为贝塔斯曼所有)新任首席执行官马库斯•多勒(Markus Dohle)第一个小时一直站在入口处,和每一位来宾握手。他来自印刷部门,预计将在全公司各个部门削减成本。这感觉有点像手持镰刀的死神站在门口,但宾客们依然涌入供应寿司的房间,开心畅饮香槟。同时,美国、德国和英国的图书销量与去年相比出现下降。

周五(17日)晚上,在供外语出版社(除德语和英语以外的语言)专用的5号大厅里,日语区的一个展位在举办小型晚会。这里没有寿司,而是提供一种类似馅料外露的德国冷盘三明治的餐前小点。当一天的商务事宜开始收尾时,这种小憩时间便占据了书展的每个角落,提醒着人们,出版界仍然能时不时为小本生意注入一些旧式魅力。

西于聚尔•斯瓦瓦尔森(Sigurdur Svavarsson)表示,这就是问题所在。“书展是充满节日气氛的活动。做书的人习惯于享受一些乐趣。我们在这样做时情绪很复杂。”冰岛出版人斯瓦瓦尔森站在自己公司Opna的展位内,走廊的另一头就是日语区的宴会,走廊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展位。信贷紧缩造成冰岛财经崩溃,因此他和同事们很难专心于书展。“在以前,情况要轻松一些,但现在我们总是收到短信。我们从早到晚不断查看网站。”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在会谈的一位同事。“这些天一切事物都带着悲伤的基调。最困难的是,每次会面前都会有人向你表示同情。但你也可以看出,在那些人的内心深处,有些许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这种事情发生在一个小国,不是他们自己的国家,也不是什么更加重要的国家。”

至于生意,斯瓦瓦尔森重复了前一个晚上一位英国代理商谈到英国时对我说的话:即便在困难时期,人们还是会继续买书的。“图书在冰岛地位十分稳固,”他表示。“冰岛的民众在削减购书开支前,会减少其它方面的开支。”他的工作就是确保人们会去买书。由于冰岛货币克朗急剧贬值,为了支付刚刚抵达码头的图书费用,他不得不东拼西凑。如果他不能及时凑足钱,一批展示5000年艺术的画册就可能要送回亚洲了。他终于在紧要关头获得了一笔信贷额度。

采访结束后,我要求看一眼那本艺术画册。斯瓦瓦尔森把我领到书架前。它就放在那里,旁边是另一本大部头:《在冰岛做的30件疯狂的事》(30 Crazy Things to Do in Iceland)。

罗丝•雅各布(Rose Jacobs)是英国《金融时报周末杂志》的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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