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文学——植树的牧羊人
3807字
2019-11-09 2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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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译客

要想真正了解一个人是不是品行出众,你得花数年的时间,还要有好的运气和机会去观察他的行为。如果他的行为没有私心,动机无比慷慨,心中没有存着求回报的念头,而且他还在大地上留下了明显的印记,那么由此认定他是一个品行出众的人,基本错不了。

大约四十年前,我长途跋涉进入了普罗旺斯的阿尔卑斯山,这是个荒无人烟的地区。

这个地区是东南朝向的,南边临着杜兰斯河的中游,在西斯特和米拉博的中间;北边和德梅河的上游接壤,可以看到它的源头及尽头;西边挨着维内辛平原和文图山脚。它包括整个阿尔卑斯山的北部、德雷梅的南部和沃克卢斯的一个小飞地。

在我开始动身的时候,那海拔有一千二三米的荒山上还是光秃秃的,只有一些野生的薰衣草。

我像是在这个地区最宽广的地方穿行着,三天后,我陷入了以前从未有过的困境。我在一个荒凉的村落旁扎了营。水在昨天就已经喝完了,因此我不得不去找点水。这里房屋都聚在一起,大多都坍塌了,像老黄蜂巢一般破烂,我却感觉那里一定有泉水或水井,但我去了才发现都干涸了。这有五六间没有房顶的屋子,日夜遭受着风雨的侵蚀,在倒塌的钟楼旁还保留有一栋还算整洁的小教堂,显然这些房屋教堂原来都有人居住,但是现在早已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这是六月里阳光又恨又毒的一天,太阳无情地炙烤在这毫无遮挡的土地上,狂风带来让人难以承受的残忍。这风像是一只进食时被打搅的野兽一般,在这荒凉的地方发出阵阵嗡嗡声。

我不得不离开营地走了五个小时,我仍然找不到水,现在除找到了水没有别的什么能给我带来希望。到处都是同样的干旱,同样的花草树木。突然我似乎看到远处一个黑黑的身影,起初我把它当做一棵枯树的树干。但是不管怎样,我都得走到她身边。那是个是个牧羊人,随着他的大约还有三十只羊躺在这滚烫的泥土上歇息。

他给了瓶水喝,过了一会儿,他领我到了他的羊圈,在一个蜿蜒的高原上。他从一个很深的井里打出了水——这水实在是太甜了——在井上他安装了一个简陋的绞车。

这个人话很少,人孤独久了不都这样嘛,但是我能感觉出他是一个充满自信的人。在这个满目疮痍的地区,这可真不常见。他并不是住在房子里,而是住在一个自己修补出来的石屋里,这是一间在他来到这片废墟后搭建起来的石头屋子,他的屋顶很结实并且不漏雨,这就好像就算外面有狂风巨浪也不能动它丝毫。

他家里的一切都是这么井然有序,煮汤、洗碗、拖地、给步枪上油,我注意到他的外表也同样很整洁,刮过胡子、扣子牢牢的系在衣服上、衣服干净且看不到任何补丁。

他给我喝了他煮的汤,我给他递烟,他说他不抽烟,他的狗也同他一样安静、仁慈。

我想在这过一夜,他立即允许了;离这最近的村庄也得一天半的行程。而且,我对那些村庄再清楚不过了。有四五个村庄分布在这大山的两侧,就在这矮白橡树林路的尽头。那居住着一些制造木炭的伐木工人,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家家户户都挤在一起生活,这封闭的空间无时无刻的不在折磨着他们,让人们迫切得想逃离这个地方。

这些人会用卡车把煤运到城里,然后返回。再坚硬的品质都会在这艰难的处境下消散。女人们的怨恨在慢慢堆积,不论是在木炭销售上还是在教堂的板凳上,她们总是能随时随地竞争起来,互相争吵在她们看来像是美德又是恶习,她们天天乐此不疲。这里的风也同样烦躁不安的刺激着人们的神经。这里自杀和疯病流行,种种行为都是不要命的。

牧羊人不抽烟,他拿起一个小袋子,把一堆橡子倒在桌子上。他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仔细观察,把好的和坏的分开。我则独自抽着我的烟卷。我主动提出要求想要帮助他,他告诉我这是他自己的事情,看到他在这项工作中的认真,我并没有坚持。这就是我们的整个谈话。当他面前有一大堆好的橡子时,他把它们十个十个的分开,在这样做的同时,他仍然会弃掉那些小的或者稍微破裂的种子,他非常仔细地检查它们。当他面前有一百个完美的橡子时,他停了下来,我们上床睡觉了。

在这个人的周边感觉很安详。我向他请求在他家再休息一天,他很自然的接受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给我的印象是,没有什么能打扰他。这种休息对我来说并不是必须的,但是我对他很感兴趣,想知道更多他的故事。他领着羊群去了牧场,临走前,他把精心挑选的橡子放在一个装有水的小袋子里带着去了。

我注意到,他拿着一根大拇指粗和一米半长的铁棒。我沿着一条平行于他的路,边走边休息。他的牧场在一个很舒适的地方。他把小羊羔留给他的狗看管,他则朝着我站的地方走来,我担心他会责备我的冒失,但是他根本没有这个意思:这条路是他的,所以我无需拘谨,并且他还邀请我陪他去离这两百米远的的山上,如果我没有别的想做的事情的话。

当他到达他想去的地方时,他开始把铁棒插在地上。于是,他每插了一个洞,他就把一个橡子放进去,然后把洞埋上。他在种橡树。我问他这块土地是否属于他。他说他也不知道。他把它当作公共土地或者是属于那些不关心的人拥有的,他并不在乎这土地属于谁。他极其小心地种下了一百个橡子。

午饭后,他开始整理他的种子。这时我感觉,我的所有问题都在他身上找到了答案。三年来,他一直在这孤独地种着树。他种了有十万颗树。在十万棵树中,有两成的树成功生长出来了。在这两万棵树中,他仍然打算放弃其中的一半,或许是因为他的羊需要食物,也或许因为上帝认为这不可能。还剩下一万棵橡树,这些树会扎根在这个地方,那里以前可是什么都没有。

我开始关心这个人的年龄。他显然已经五十岁了。他告诉我他55岁,他的名字是埃尔扎尔德·布菲耶。他在平原上拥有一个农场。他当时就生活在那。他失去了他唯一的儿子,然后他的妻子也离他而去。他退休之后便独自一人生活,那时他享受缓慢的生活,与他的羊和他的狗。他当时判断这个地区会因为缺少树木而慢慢失去活力。他补充道,由于他当时没有别的重要的事情去做,所以他决心改善这种状况。

那一刻我明白了好多,尽管我年纪小,也过着孤独的生活,但是在那一刻我才真正感受到高贵的灵魂是多么的沁人心脾。然而,我犯了一个错误。我年轻的时候,我会经常对未来的生活抱有一些美好的幻想。我告诉他,三十年后,这一万棵橡树将会是多么宏伟的景象。他回答得很简单,如果他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他会继续种植更多的其他的树的,这一万棵橡树就如沧海一粟。

他已经在研究山毛树的繁殖,并在他家附近的一个苗圃中种上了山毛树的果实。他用篱笆将苗圃保护起来,以免被羊群啃食。他还想挖深一点来种白桦树,他告诉我,有些水分储存在离地面几米的地方。

第三天,我们告了别。

第二年,爆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我在这五年的军旅生涯中早已忘记种树的人这回事,说实话,这件事在我脑海里再也没有浮现过,我曾把它当作是我的一个得意话题记着,把它当作一套收藏品邮票一样,但还是忘记了。

战争爆发后,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小小的遣散赏赐之机,我渴望呼吸到一些新鲜空气。我当时没有别的想法——除了这个——我想回到那片荒芜的土地上。

这个地方没有改变。然而,在荒凉的村子之外,我看到远处一层灰色的雾,像地毯一样覆盖着高山。从前一天起,我便开始想起这个牧羊人,就是那个植树者。要是有一万棵橡树,我想,那景象一定会漫山遍野。

五年里我看到太多人死了,以免于轻易会想象到埃尔扎尔·布菲耶的死,特别是因为,当只你有二十岁时,你会认为五十岁的人便已经是老人,剩下的就只有死去。他并没有去世反而非常健康。他换了工作,它不再养羊了,他养起了蜜蜂。因为他担心他的羊会把树苗吃掉。他把情况给我告诉我(我也看到了),他根本不关心战争。他毫不动摇地继续种树。

1910年种的橡树现在有10岁了,这树已经比我和他都高了。这景象让人难忘。我简直说不出话来,他同样也不说话,我们那一整天都默默地在他的森林里散步。这片森林分三段,长11公里,最宽3公里。当我回想起这里的一切都来自这个人的双手和灵魂——没有别的技术手段——我明白了,在其他领域,人可以像上帝一样创造生命,而不单单是破坏。

他遵循了他的意志,并且这些山毛树已经长到我和我的肩一般高,充斥着我的眼帘,他是这一切的见证者。橡树已经很茂密了,它们已经过去了被羊群摆布的的年龄,至于上帝本身的目的,为了破坏所创造的这些东西,它现在也不得不败诉于这个男人。他带我去看了他那令人钦佩的白桦树,这是在1915年我在凡尔登打仗时开始种下的,这些小树已经五岁了。他让他们吸收到了深处的水分,这完全证明了在地球底部有水分。它们像青少年那样幼嫩、坚决。

此外,这种创造似乎是在流水线上进行的。他并不关心这些,他固执地追求他的任务,这很简单。但是当我穿过村庄时,我看到水流汇入溪流,在我的记忆中,溪流一直很干燥。这是我见过的最棒的连环反应。这些干涸的溪流在古代曾经有过水。我在记述开始时提到过一些悲惨的村庄,建在古老的加洛-罗马村庄的遗址上,这些村庄仍然有痕迹,考古学家在遗址中发现了这些村庄的遗迹。在二十世纪,我们不得不用蓄水池来取水。

风也帮忙传播种子,同时随着水的再现,泉水、柳条、草地、花园、鲜花等种种生命迹象开始涌现。

但这种转变是如此缓慢,它慢慢进入不会引起任何惊喜的惯例。猎人在孤独中追逐野兔或野猪,他们看到的小树比比皆是,但他们却认为这只是这片土地的开了一个玩笑。这就是为什么没有人碰过这个人的工作。如果他被怀疑,他会不高兴的。虽然他毫无戒心。但是谁能想到,在众多的村庄和行政部门中,最慷慨的人是他这种固执的人呢?

从1920年起,我从未超过一年没有访问埃尔扎尔德·布菲耶。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屈服或犹豫。然而,上帝都知道要能给他前进的动力!我不清楚他受了多少挫折。但是,可以想象,要取得类似的成功,必须要克服残酷的逆境;为了保证这种激进的胜利,人们不得不与绝望作斗争。他一年来种了一万多棵枫树。他们却在第二年都死了,他便抛弃了枫树,重新回到种值山毛树上,这比橡树做的还要好。

要准确地了解这种特殊性格,就必须记得他是完完全全孤独地一个人进行这项工作的;如此的孤独以至于,他的余生已经开始逐渐不会讲话了。或者,可能,他认为讲话没有必要。

1933年,一个护林员拜访了他。这位官员指示他不要在外面放火,以免危及天然森林的生长。这是他听到的第一次蠢话,居然相信森林是独自生长出来的。当时,他正要去离他家12公里远的地方种山毛树。为了避免每天走这么远的路——当时他已经七十五岁了——他计划在他的种植园那里建造一个石屋。他第二年就这么做了。

1935年,一个行政代表团要来考察这片"天然森林"。一个个长串的数字都代表着这里的水和森林是多么的充裕,一个代表,和一些技术人员。他们讲了很多没有的话。我们决定做点什么,幸运的是,我们什么也没做,除了唯一有用的事情:就是把森林置于国家的保护之下,禁止人们来运煤。因为这些人们不可能不被这些健康树苗的美丽所吸引。

我在代表团中有一个朋友。我向他解释了这个事情。接下来的一周,我们都去找埃尔扎德·布菲耶。我们发现他在工作,离视察地点20公里远。

这位森林队长是我的好朋友。他知道事物真正的价值。并且他能够保持沉默。我给了他几个我带来的鸡蛋。在三个多小时的静静沉思中,我们彼此分享了我们的小吃。

我们的一侧被六七米高的树覆盖着。我任记得在1913年时看到他的样子:在荒漠上...进行着平和而平常的工作,在亮堂堂的高山上,节俭的习惯,最重要的是灵魂的宁静,给这位老人带来了无比的健康。上帝赋予了她强健的体魄。我仍想知道它还会用树木覆盖多少公顷的土地。

在离开之前,我的朋友只是简单地提出了一个简短的建议,关于某些物种,这里的土地似乎适合。他没有坚持灌输自己的想法。"出于充分的理由,"他事后说,"这个人显然比我懂的多。经过一个小时的步行——这个想法已经根深蒂固——他补充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的多。并且他找到了一条通往幸福的道路''。

多亏了这位队长,这样不仅是这森林,而且这个人的幸福得到了保护。他任命了三名护林员来保护森林,这位队长以恐吓他们的方式,来告诉他们不能对伐木者提供的贿赂保进行通融。

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这项工程才面临严峻的挑战。汽车靠汽油来行驶,但是木材永远不够。1910年,橡树开始削减,但是这片区域远离所有道路网络,所以那些运输公司才没打这的主意。这片区域被抛弃了,牧羊人也啥都没看到。他在远在三十公里外,继续平静地工作,他不关心第二次世界大战,就像他不在乎第一次世界大战一样。

我最后一次见到埃尔扎德·布菲耶是在1945年6月。当时他八十七岁。所以我踏上了重返荒漠的路,但现在,尽管战争已经使这个地区变得破败不堪,但还是有一辆公共汽车在杜兰斯山谷和山之间行驶。我之所以乘坐这种相对快速的交通方式是因为我认得我上次长途跋涉的路了。在我看来,这条路线也带我去了些新的地方。我需要一个村名来证明我很好,然而,在这个曾经被毁和荒凉的地区。我在韦尔贡斯下了车。

1913年,这个有十到十二栋房子的小村庄有三个居民。他们是狂野的,并且彼此憎恨,过着狩猎的生活:大致处于史前人类的身体和道德状态。麻雀占领了他们周围的废弃房屋。他们的情况毫无希望。这只是等待死亡的问题:这种情形几乎不倾向于美德。

一切都变了,空气也变了。一股柔和的微风吹来一股香气,而不是曾经向我袭来的干涩的狂风。一个类似于水流的声音来从高处传来:那是森林里的风声。最后,更令人惊奇的是,我听到了水流汇入池塘的真正声音。我看到一口泉水已经造好了,它很饱满,而且,最让我感动的是,在它附近种了一棵椴树,这说明这四年已经开始大胆地种植了,这就是万物复苏的象征。

此外,韦尔贡还为公司留下了希望所需的工作痕迹。因此,希望又回来了。废墟已经清理干净,大片破旧的墙壁被清理掉,五栋房屋被重建。这个村现在有28个居民,包括四个年轻的家庭。新房子,新墙皮,蔬菜和鲜花,卷心菜和玫瑰,大葱和狼嘴草,芹菜和海葵菜园被这些蔬菜鲜花包围着,它们在花园里生长,混合,整齐。现在,这里才是我们想要居住的地方。

出了那里,我步行去了我要去的地方。我们刚刚结束的战争并没有让生活完全露出笑容,但拉撒路却已经走出了坟墓。在山的两侧,我看到了大麦田和黑麦田;在狭窄的山谷的底部,一些草地正在慢慢变绿。

仅仅用八年时间,我们就从那个时代中脱离出来,整个国家才能在健康和安逸中闪耀。在1913年我见到的废墟上,现在有干净、整洁的农场,尽情展现着生活的幸福舒适。在森林的雨水和积雪的推动下,古老的泉水又开始下沉了。我们引水。在每个农场旁边,在枫树丛中,喷泉盆溢出在新鲜薄荷的地毯上。村庄已经逐渐重建起来。来自城市的的平原上的人口已经定居在乡下,带来了青春、运动、冒险精神。我们相遇在道路上相遇,那有吃饱的男人和女人,还有笑着的男孩和女孩,并且乡村聚会也恢复了它的味道。如果我们把老人也算在内,由于生活滋润而无法辨认大家的年龄大小,而且还有新来者,但是这一万多人的幸福都要归功于埃尔扎德·布菲耶。

当我回想起这仅仅是一个人,用简单的物质和道德资源,足以把这片迦南的土地从沙漠中带出时,我发现,尽管顺应天意,但是人类的品质是令人钦佩的。我非常尊重这位没有文化、但知道如何开展这项上帝都值得从事的工作的老农民。

1947年,埃尔扎德·布菲耶安息于法国巴农的赡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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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Kui (译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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